《朕的诸位亡夫们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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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后,七夕留下来的东西还没有收干净。
廊下的彩绢被夜露打湿,软软地垂着。荷塘边几盏灯燃尽了,只剩薄薄一层灰。昨夜摆在水榭里的瓜果已经撤走,几名宫人正低着头收拾杯盘,见刘灼灼从天安殿出来,纷纷退到一旁行礼。
刘灼灼一夜没睡好。
元翼倒睡得很沉。临睡前还抱着她,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——阿云再等等。
刘灼灼走下石阶。晨风从宫墙之间穿过来,她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颈间薄绢。
不能再等了。
她没有回自己的寝殿,而是径直往宿卫歇息的偏院去了。
这个时辰,值夜的人刚换下来。院中有人脱甲,有人坐在廊下喝水,还有两个年轻宿卫正围着一只木盆洗脸,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是她,动作都停了一下。
“刘侍中。”
刘灼灼点头。
“博真呢?”
其中一人往里面一指。
“刚回来。”
另一个眼尖,看见她手里的木盒,顿时笑起来。
“侍中这是来看幢主的?”
刘灼灼也没否认。
“怎么,不许?”
那人忙摆手。
“不敢。就是早知道挨一顿杖还能让刘侍中亲自送药,我昨日也该替幢主挨两下。”
屋里立刻传来一声:
“滚远点。”
外面几个人都笑起来。
刘灼灼推门进去。
博真正趴在榻沿,里衣褪下一半,后背横着几道青紫的杖痕。最重的一处已经破了皮,昨夜大约又渗过血,衣料粘在伤口边缘。
他听见门响,还以为又是那几个宿卫。
“笑什么笑,明日轮到你们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就闭嘴了。
看见刘灼灼,他立刻要起身。
“刘侍中。”
“躺着。”
刘灼灼把木盒放到案上。
“伤成这样,还行什么礼。”
博真迟疑了一下,还是趴了回去。
“已经不碍事了。”
“昨日换值的时候还在渗血。”
刘灼灼打开木盒,里面是一小罐金创药。
博真没有再反驳。
这几个月里,刘灼灼认得的宿卫越来越多。
谁守哪一道门,谁家里有老母,谁喝酒,谁赌钱,谁同哪一位宗王府上的旧人有亲,甚至谁换值的时候惯常早来半刻,她仿佛都知道。
一开始众人只当她是侍中,要替陛下留意这些。
后来渐渐发现,她确实是在留意他们。
有时候,陛下发怒要杀人的时候,也是她先记得他们叫什么。
刘灼灼把药递给他。
“自己够得到么?”
“够得到。”
“那就自己来。”
博真接过去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臣还以为刘侍中要亲自替我敷。”
刘灼灼挑眉。
“你倒想得美。”
博真笑出声来。
“那这顿杖算是白挨了。”
“嫌少?”
“够了。”
“我还可以替你向陛下说一声,再赏十杖。”
博真立刻拧开药罐。
“臣自己来。”
刘灼灼也笑了一下。
博真背上这顿杖本来也不止这些。
那日元翼疑心夜值有误,问是谁私自换了东廊两个宿卫。博真刚挨到第十二下,刘灼灼从殿中出来,低头看了一眼名籍,只说了一句:
“是臣改的。”
元翼当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后来竟真叫人停了手。
博真低头往伤口上抹药,抹到一半,察觉刘灼灼还没有走,似有未竟之事。
“侍中还有事?”
刘灼灼站在窗边。
外面换值的宿卫来来往往,甲叶偶尔碰出轻响。
她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贺兰夫人前日被软禁了。”
博真的手停住,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。
“清河王知道么?”
刘灼灼回过头。
“我要他知道。”
博真没有说话。
刘灼灼走近两步。
“告诉清河王,贺兰夫人不得出宫,身边旧人已经换了大半。”
博真沉默了一阵。
“陛下若知道呢?”
刘灼灼神情没有变化。
“清河王知道自己母亲被禁,忧心母亲,是人之常情。”
博真听完,倒笑了一下。
“刘侍中这几个月话说得越来越像崔尚书了。”
“那是夸我?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那就少说。”
说完,她推门走了出去。
博真坐在原处,看着门帘落下。
过了一会儿,他低头把那罐药盖好,朝外面喊了一声。
“阿术。”
一个年轻宿卫探头进来。
“幢主?”
“你下午是不是要去清河王府送东西?”
“是。”
博真把声音压低了。
“过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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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天安殿里的气氛比清晨沉郁得多。
刘灼灼进去时,元翼正坐在案后。他昨夜心情很好,今日醒得也不算晚。只是案上摊着一封贺表,旁边的酒盏已经被碰翻了一只。
刘灼灼一眼认出那是东宫送来的。
元翼没有抬头。
“你来。”
刘灼灼走过去。
“陛下。”
元翼把那封贺表往她面前一推。
“看看。”
刘灼灼拿起来。
通篇没有什么问题。格式周全,措辞恭敬,无非是祝圣寿、贺万年之类。太子的字写得十分工整,笔画端正,甚至可以称得上精心。
她看完,放下。
“太子礼数周全。”
元翼猛地抬眼。
“朕问的是礼数?”
元翼伸手把那张纸抓回来。
“你看看这些字。”
“一个一个,写得像刻出来的。这是儿子给父亲写的?”
刘灼灼看了一眼。
“太子近来课业勤谨,字自然比从前工整。”
元翼冷笑。
“工整?”
“朕看是早就叫人写好了样子,照着抄。”
他越看,脸色越沉。
“‘伏愿圣寿无疆,四海永宁。’”
元翼把那一句念了一遍。
“就这些?”
刘灼灼没有回答。元翼近来发起脾气,向来是说什么都没有用。
果然,元翼自己接了下去。
“朕的生辰,他连一句真心话都没有。”
“送一张纸过来,就算尽孝?”
他说着,忽然把贺表拍在案上。
“他是不是盼着朕死、好自己当皇帝!”
殿中几个人全跪了下去。
这话转得毫无道理。
元翼的眼睛已经泛出红血丝。
“朕还没死,他就这么不耐烦了?”
刘灼灼也低下了头。
昨夜水榭里的元翼还抱着她,说阿云愿意与朕生死相随。过了一夜,他看着自己亲生儿子的寿表,却只看见“盼朕死”。
元翼已经把那封贺表揉皱了。
“叫太子来。”
黄门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?”
元翼猛地看过去。
那人立刻伏地。
“奴这就去。”
“即刻。”
元翼咬着牙。
“朕倒要亲口问问他。”
“究竟想不想让朕活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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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收到诏令时,元茂正在书房练字。
黄门立在门外,低着头。
“陛下召太子即刻入天安殿。”
元茂握着笔的手,没有说话。倒是太子身边的人识趣,立刻向黄门孝敬了一枚金锭。
“陛下,脸色不太好……”
元茂抬起头。
“脸色不太好?”
黄门迟疑片刻,只能道:
“陛下看了殿下昨日的贺表……”
说到这里,便不肯再说。
东宫近侍追问:“贺表怎么了?”
黄门压低声音。
“陛下说……”
他偷偷看了一眼元茂。
“说殿下写得不恭顺。”
“还说……”
“还说什么?”
黄门咽了口唾沫。
“小人不敢置喙,但是陛下脸色不大好……”
书房里一时没有人说话。
元茂把手中的放了下来。
天安殿里元翼脸色不好旁人是什么下场,整个朝堂都领教过。
母亲死时,他也去求过父皇。后来他在殿中挨过那一耳光,挨过鞭子。
元茂到现在都记得元翼发怒时的眼睛。
黄门催道:
“殿下还是快些吧。陛下等着呢。”
元茂没有动,只是礼貌地笑了笑,说公公先回,待孤更衣,稍后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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